我和教练|女儿王茜眼中的“魔鬼教练”王宝泉
https://www.8bo8.net_2020-03-13 10:10_来源:新浪体育
王宝泉和女儿
前言:这是新浪排球条线记者董正翔开设的专栏。教练与运动员之间往往是相辅相成的关系,优秀的教练能发掘运动员的潜质,在其成功之路上给予帮助;优秀的运动员也能证明教练的执教能力与价值所在。本专题希望能挖掘到更多教练与运动员之间的积极、感人的故事,让读者加深对运动员与教练这两个职业的了解。
备战联赛决赛期间,技术训练课的对抗训练,一位主力副攻在后排没能防起本该防起的球。
慈眉善目的王宝泉立即变了脸色。传闻中的“魔鬼”教练又回来了?
“罚!”
他二话不说,已经拉开了“单兵”的架势,这是队员独自接受防守的高难度训练,几乎每一名排球运动员都参与过,对这一项训练环节也都有望而退却的心理。
不知道谁在一旁小声嘀咕着:“这次‘罚’没10分钟下不来啊,这么关键的场次训练肯定会严厉地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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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茜还是猜对了。
尽管嘴里一直念叨着,但在带队打完客场战胜辽宁队、回到天津后,父亲王宝泉没有第一时间来看已经出生半个多月的外孙。
按响门铃的是前队友姚迪。这一天,王宝泉给大队员放了半天的假,姚迪这才抽出空来看看在月子中的王茜。
“是王指派你先来看看我的吧!”王茜调侃道。
这一天直到晚上8点,王宝泉才回到家中,“下午,父亲带着其他几个小队员进行了训练,练到晚上6点多,然后吃饭、洗澡,安排队员看录像。最后,才来看看外孙和我。”
王宝泉重新回到天津女排主教练的位置上,王茜还是从前队友口中得知的。
“我以前的队友在问我,是不是王指要回来带队了、要跟着队伍去江苏?”王茜一头雾水,“父亲不是已经订好了回天津的票吗?不是说要在世俱杯赛后赶回来看孩子吗?”
她拨通了母亲的电话,消息得到了确认。她思忖片刻,说是消息突然,但这做事雷厉风行的风格又像极了父亲的行为,他决定的事情,旁人再说也无用。她拿起手机,编辑了一条短信发给父亲,“我知道您做什么事情都认真负责,我只希望您身体健康,别给自己太大的压力。”
过了许久,父亲回复道:“好的,加油。”此时,他正在前往常州的高铁上给一个个队员做思想工作。
“他的身体不是特别好,别看他表面上没有大问题。我担心的是毕竟他一线下来了这么长时间,他自己可能会比较适应,从大局考虑我是非常支持他的,队伍需要他。但作为女儿,我最担心的还是他的身体。”
王茜理解父亲与母亲的善意“隐瞒”,“我刚刚生完孩子,还在月子里,父亲是怕我替他担心,因为我在母乳期,他担心影响母乳。”她也理解父亲和外孙迟来的第一次见面,“我对他说‘我跟您一样,队伍是第一位,为大我,舍小我’。正是因为在天津女排待过,在他的手下待过,所以我能理解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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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接队后,王宝泉2宿都没怎么睡觉。
父亲重新带队后第一次回家,王茜就已经发现了父亲脸上的疲态,“第一次看到宝宝的时候,他激动和兴奋,却也很疲劳,感觉不到太多赢球的感觉。”
和家人快有1个月没有见,但王宝泉没有太多的言语,只是先对王茜说道:“没办法,累。”
世俱杯赛结束后,联赛第二阶段比赛也开始收尾。此时的天津女排因为世俱杯赛的黯淡战绩,全队士气不高,再加上朱婷的手腕受伤,让王宝泉忧心忡忡。
“那个时候,朱婷手腕伤势不是很乐观,需要时间调整休养。父亲说朱婷在积极恢复,要给足她时间,不知道朱婷什么时候能上场,所以主攻位置一定要让别的队员先顶上。世俱杯赛对手的实力非常强,队伍气势不是很好,在胜利的感觉上差了一点,对父亲来说这一点是比较难的,父亲不停地在给队员做思想工作,在想排兵布阵,对阵江苏队时她曾让胡克尔打主攻,但效果不是很好,但好在他做足了预案,这也是他2宿没睡觉想出来的。”
第二阶段的最后三轮比赛,王茜和父亲的联系比以往少了很多。在比赛前,她会在儿子的照片下面添加“姥爷加油”的字样发给父亲,希望能用这种方式给父亲更多的力量。
队伍每一场胜利后,王宝泉都会和王茜通一次电话,“每次大概就是几分钟。”她不想过多地占用父亲的时间,那段时间父亲的时间应该更多地分享给天津女排和队员们。
不过也是那段时间,王茜分明紧张了许多,就连解说她也会刻意回避天津队的比赛。
之前的运动员身份,加之现在的教练身份,让她清楚地知道,父亲此番回到主教练的位置上的难度,“父亲现在面对的这批队员不是他一手带起来的,之前父亲和她们接触比较少,现在的这支队伍更年轻化,所以起步是比较难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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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7年全运会后,王宝泉离开了天津女排主帅的岗位,但还是担任天津排球队总教练与天津排管中心副主任。
父亲退离一线,这让王茜松了一口气,“我说他离开了‘高压’行业,之前他做主教练时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呐,常年在那个位置,其他人是很难想像压力的。”
离开天津女排主教练一年多的时间里,王宝泉作息回归正常,体重也涨了一点,这让王茜和她母亲很欣慰。
虽然不具体带队,但王宝泉毕竟还是天津排球队总教练,因此他偶尔也会出现在联赛现场,作壁上观时眼神里不再有随比赛走势而起伏不定的警惕情绪,取而代之的是淡然从容却仍可洞察一切的敏锐目光。
在2019年世俱杯赛前几场比赛中,和曾经的弟子一起看比赛,坐在看台上的王宝泉更多地是一言不发。
彼时的王宝泉,和记者们印象里的他不太一样,大家在内心却替他开心,其中一人说道:“静谧的生活,让王指导看起来气色好了很多,这也许是功勋教练未来最美的退休生活。”
王茜在退役后成为了天津青年女排的助理教练,辅佐主教练刘仁德。在青运会小组赛最后一场比赛时,王宝泉到场观战,为了更好地帮助教练组临场指挥,他戴起了耳麦与王茜实时通话,将一些非常关键的经验细节传递给刘仁德。
“有些时候我觉得场上的一些东西我没看出来,但父亲却看出来了。”王茜一直认为,父亲在做教练这个方面是有天赋的。
用女儿的话说,王宝泉是“与时俱进”的,“他比较喜欢接受新鲜事物,他会网购,也会点外卖。”
联赛决赛第三场开场半小时前,王宝泉还在教练的位置上看着手机里的新闻。
因此,如何带领好更年轻化的队伍备战决赛,如何能和年龄差更大的运动员沟通,这些对王宝泉来说并非难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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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名多年采访王宝泉的天津记者回忆道,“王指回来带训练,对这批运动员严格还是照样严格的,但和以前带队是有不同的,他知道这批运动员接受他以前的训练方式需要一个过程,刚开始训练时他讲究稳,没有特别上量,没有完全按照之前熟练的模式去训练,但该要求的还是会要求。”
例如,在训练中,他发现主力副攻对4号位区域防吊的动作慢一拍,他就会着重提醒道:“你有这个意识,但还是慢了,这个球要是在比赛中就要丢分了。”
果不其然,下一场比赛对手的吊球就是出现在4号位区域,而这名主力副攻也贡献了一记精彩防吊。
“这么一个小的环节,体现了王指的专业能力,他能够在训练中及时地发现问题,他的丰富阅历知道对手会怎么打,能够及时地提醒队员。”
这名队员因为防守不佳而遭遇的“单兵惩罚”最终也只是“小惩大诫”。
“以前要10分钟‘罚单兵’才会结束,没想到这次王指罚的时间比较短,他在建立威信的时候也会适当地照顾队员。他就想通过这种方式告诉队员们,‘这回我就小试牛刀’,更多地是警醒队员。”
王茜也回忆起姚迪告诉她的训练细节,“姚迪曾对年轻队友说过‘你们是不知道王指的脾气,王指一会就该急了’。”在王茜看来,父亲时常会用不同的方式激发运动员的潜能。
王宝泉执教风格的改变也被球迷看在眼里。在主场对阵江苏女排的比赛中,王宝泉曾对队员半开玩笑地说道:“这场球输了,我要和你们‘没完’,回去肯定要开会。”
那位记者认为,这是王宝泉情商提高的体现,“他以前只管队伍训练和比赛,其他事情一概不管。在退离一线的一年半的时间里,王指也参与了行政工作,这帮助他学会了之前不曾接触的事情,能够体会队伍一直拿冠军,离不开方方面面的支持。比如这次回到主教练的位置上,他会集结全队的力量一起来备战联赛决赛,这一点也是他和以前的不同之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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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王茜转型成为教练角色后,父女两个人之间的话题开始升华为对执教方式与理念的理解。
也是在这个过程中,王茜渐渐地更能理解父亲的排球训练理念,尽管父亲的训练方式被很多球迷和媒体比喻为“魔鬼训练”,但王茜深谙,父亲更重视的是运动员对排球这份事业的态度。
“一些年轻队员也是刚刚打联赛不久,可能有的队员上进心这块还不够,有的队员则不太爱表达自己的内心想法,对打球会受影响。父亲说队员在场下队员可以不说话,可以小家碧玉,但在球场上一定要拿出运动员的霸气。”
一支作风优良的运动队,严格的训练是基础,“一些运动员经历长时间训练会有惰性,教练不严厉她训练就会偷懒。父亲时常把年轻运动员比作‘小树苗’,教练的职责就是要把‘小树苗’捋得更好、更顺,要让运动员有自己独立的思想,知道怎样去努力。”
王茜的执教方式有很大一部分传承了父亲的特点,但同时她又认为,作为女性教练,在执教方面是需要和男性教练有所区别的,“在一队的一些执教细节不太适合在二队,要进行改变,但严格要求是必须要有的。”
在成为教练后,只要有转播,王茜就会看郎指导临场指挥的比赛,“郎指导是非常优秀和成功的女性教练,她身上有很多优秀的品质是值得我去学习的。”
此前,青年队主教练刘仁德曾交给王茜一个任务——将一名副攻改为自由人。职业生涯差不多几乎都在这个位置上度过的王茜,自然知道要胜任这个位置需要哪些特点,但她不想就此放弃这名运动员,“她的身高打副攻完全不合适,要改打自由人的话,我一开始认为比较难,毕竟她是副攻,如果主攻改打自由人相对来说比较简单,但既然主教练有这种想法,我就想试试。这名队员刚开始改位置时,练一传有很大的困难,也曾想放弃不想打这个位置,经历过无数次的心理挣扎,但我通过这么多年的打球经验一点点教她。”
王茜春风沐雨般的精心执教终于在一段时间后看到了效果,“她开始一点点地、慢慢地接受了这个位置,现在她已经是主力自由人,这是对我的教练角色是肯定。”
而在这段执教过程中,王茜的脑海里时常会闪过父亲执教自己时的画面,时光轮回般地再次出现在自己身上,只不过这一次自己的角色发生了变化,“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的用词与语气都和父亲那个时候教我时很像,在这个过程中,我也会时常和父亲讨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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熟悉王宝泉的人都说,这次他决定回到天津队主教练的位置上,最主要的原因是对天津女排的“舍不得”。
王茜深有体会,父亲将天津女排打造成荣誉之师的过程,就像建造房子,一砖一瓦皆是情。天津女排的辉煌与沉浮,于王宝泉而言早已销魂入骨。甚至可以说,王宝泉的形象早已与天津女排合二为一。
带过的每一名队员都像王宝泉的孩子。
2019年世俱杯赛前,天津队前队员霍晶和张晓宇前往天津排管中心落实工作分配之事。王宝泉特地到场,看到退役队员们工作稳定,王宝泉悬而未决的心事了了,“她们工作搞定了,我的心里也就踏实了。”
他是爱才的,更是惜才的。
王茜回忆道:“父亲之前带队拿到的9个联赛冠军,队员身材条件都一般,像主力副攻都只有1米8几。像现在这批条件这么好的运动员,他从未遇到过。”
每次与王茜见面,王宝泉总会夸赞一遍队员,“我父亲喜欢条件好的运动员,特别喜欢,就像朱婷和李盈莹,我父亲说教练能遇到条件这么好的队员,也是教练的荣幸,他说她们都是百年一遇的运动员,什么东西一教就会。”
在带队拿到第10个冠军后,王宝泉对自己是否接任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。但女儿了解父亲的想法,“如果队伍需要父亲,我父亲一定会义不容辞。他不是自私的人,在接队时他就跟我说过大不了再‘下课’一次。”
2017年全运会,因为要保障天津青年女排的战绩,天津女排阵容不整参赛,结果未入四强。那次比赛后,王宝泉离开了主教练的岗位,而魏秋月、王茜、殷娜等名将也都将战袍封存,选择退役。
运动员职业生涯里,王茜对夺冠的一幕幕记忆犹新,对2017年全运会后队伍的散伙饭场景也是历历在目,“那天吃散伙饭的时候,所有队员都哭了,师徒情这么多年,吃完那顿饭大家各自回家,该退役的退役,队里只有陈丽怡和李莹接着打球。”
王茜的运动员生涯就像烟花绽放,绚烂之后静默收场,最美的过程不是在结尾,“我多么希望能够成功退役,拿到冠军后完美退役,虽然我的运动员生涯过程是完美的,但我的退役并不完美。”
同样,她也认为父亲2年前的卸任不是完美的,“哪一位教练不希望功成名就时卸任,在非常好的时间点离开主教练的位置,永远是一名名帅。”
“大不了再‘下课’一次。”父亲的这句话再次在王茜脑海中闪过。
就像宿命般,父亲的命运始终要与天津女排维系在一起。
“他有责任感,他非常热爱这个集体,天津女排的辉煌是他一手带来起来的,这个队伍就像孩子,那时离开一线,他的感觉就像‘舍弃’了孩子一样,现在他又回到孩子身边。”
但王茜也明白,如果父亲继续执教天津女排,等待父亲的挑战难度要远远大于这个赛季夺冠,“其实距离下一届全运会,现在留给父亲的时间非常紧张,可能效果上不会太理想,但他希望队伍好,希望队员们好,他不希望队员这么好的条件被耽误了,尽管父亲都快60岁了。”
在这条辉煌之路上,王宝泉继续走着。
走着,走着,人们才发现,他走过的除了一路繁华,也有荆棘丛生。(董正翔)